員工數字分身應用須守牢法律邊界
人工智能技術對員工工作模式的復刻與模擬，正在將勞動關系帶入一個全新的法律模糊地帶。近期有關“員工數字分身”的新聞引發(fā)關注：某企業(yè)將離職員工訓練為AI數字人繼續(xù)處理工作，開源社區(qū)更出現將同事乃至導師“蒸餾”為AI Skill的浪潮。這些技術創(chuàng)新的嘗試，在勞動關系主體資格、人格權邊界與用工責任歸屬等核心議題上引發(fā)了激烈討論。
勞動關系的本質特征在于其兼具人格從屬性與經濟從屬性，勞動者通過讓渡勞動力使用權獲取勞動報酬，用人單位則通過使用勞動者的勞動力實現生產經營目標。這種權利讓渡始終存在明確的邊界：勞動者出讓的是特定時間和范圍內的勞動給付行為，而非人格利益本身。勞動者在工作中展現的專業(yè)能力、溝通風格、決策模式乃至思維方式，固然與崗位職責密切相關，但這些要素本質上屬于個人長期積累的人格化特征，與職務行為產出有著本質區(qū)別。當用人單位運用人工智能技術對員工的工作數據進行深度學習和模式提取，進而生成可無限復制、永久存續(xù)的數字分身時，實質上是將勞動者的人格特質異化為技術資產，模糊了職務成果與個人權益之間的法律邊界。
從人格權保護的視角審視，勞動者的個人特征具有不可讓渡性。傳統(tǒng)勞動法體系中，用人單位對工作成果的權利主張主要依托于勞動合同法和知識產權法，但這種權利僅限于特定的工作產出，而不延及產出過程中體現的個人風格。人工智能復刻技術所捕捉的不僅是“如何做”的方法論，還有“誰來做”的人格標識。這種復刻行為將勞動者的個性化特征從職務行為產出中剝離并單獨占有，構成了對人格權的持續(xù)性侵害。在勞動關系存續(xù)期間，用人單位有權要求勞動者按照崗位規(guī)范履行職責，但無權占有勞動者的人格特質本身。當技術將這種特質轉化為可脫離勞動者身體獨立存在的數字資產時，傳統(tǒng)的權利邊界便受到了根本性的沖擊。
從財產權的角度分析，勞動者在工作中積累的專業(yè)能力、經驗技巧固然具有經濟價值，但這種價值的歸屬尚存在爭議。如果將這些人格化特征視為勞動者的人力資本，其所有權應當歸屬勞動者本人；如果將其視為職務相關的附隨成果，用人單位則可能主張一定權益。但無論如何，這種權益都不應該是無償的、永久的、可無限轉讓的。在當前實踐中，用人單位往往通過格式條款或概括授權的方式，讓勞動者在入職或離職時同意用人單位使用其數據。然而，這種授權的合法性與合理性值得懷疑。勞動法上的同意必須是基于充分告知的、真實的、可撤銷的意思表示，而非依附于勞動關系的不平等合意。更何況，勞動者往往難以預見未來技術發(fā)展的程度，當初同意數據使用，并不意味著同意將自己的人格特質永久轉化為企業(yè)的技術資產。
勞動關系終止后的數據使用問題更為復雜。勞動合同關系具有明確的時間界限，一旦解除或終止，雙方的權利義務關系即告消滅。然而，人工智能系統(tǒng)的特殊性在于其能夠超越時間邊界，在勞動關系終結后仍持續(xù)運轉并產出效益。如果用人單位在勞動關系存續(xù)期間收集員工數據用于訓練人工智能模型，并在勞動關系終止后繼續(xù)使用該系統(tǒng)，不僅違背了勞動關系的時間性特征，更侵犯了勞動者對個人數據和人格特征的自主控制權，即便存在事前授權，也因違反勞動關系的本質屬性而構成對勞動權益的侵害。
面對這一技術趨勢，現行法律體系需要及時跟進。個人信息保護法雖然為員工數據收集行為提供了基本規(guī)范，但其主要針對的是隱私侵害風險，難以全面覆蓋勞動關系中人格特質數據化的特殊問題。知識產權法主要調整的是創(chuàng)造成果的歸屬，而非人格特征的利用。勞動法本身也未對人工智能時代的數字分身問題作出明確規(guī)定。這種規(guī)范空白導致了大量的法律灰色地帶。
系統(tǒng)規(guī)范這一領域需要建立多維度的制度框架。首先，應確立人格特征使用的“知情—同意—獲益”機制，要求用人單位在使用人工智能技術訓練員工數據前獲得明確授權，禁止通過格式條款進行概括授權，同時建立勞動者合理分享數據收益機制。其次，應明確勞動關系的時間性約束，規(guī)定用人單位使用基于員工數據訓練的人工智能系統(tǒng)的期限限制，超出期限需重新協(xié)商并支付對價。這兩項對策均要求在制度層面探索人工智能替代人力的數據對價規(guī)則，用人單位使用基于特定員工數據訓練的人工智能系統(tǒng)替代該崗位，應賦予員工對此項數據的收益權，從而在勞動關系之外建立基于數據使用的新型法律關系。最后，應強化違法收集、使用員工數據行為的法律責任，在行政處罰和刑事追責兩個層面形成震懾。
技術進步不可逆轉，但其發(fā)展必須在法律框架之內。人工智能技術對員工工作模式的復刻，若缺乏有效的法律規(guī)制，將使勞動者陷入“一次勞動、終身被用”的困境，瓦解勞動關系中的權利平衡。保障勞動者作為人的尊嚴與權益，必須通過前瞻性的制度設計來實現，以確保勞動關系的基本倫理不被算法邏輯所取代。（中國社會科學院法學所研究員 王天玉）
編輯：遲明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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